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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文學]奇跡
作者:劉 利

《天涯》 2007年 第0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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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一
       那一年,我意外地接到趙月紅從東莞打來的電話,其時我正在殯儀館。
       當時,作為人事部職員的我,正在為一個意外死亡的工人操辦喪事。那是我第一次到深圳的殯儀館,在深圳這個年輕火熱的城市里,殯儀館大概是個最冷清空曠的所在。這個冷清空曠的所在跟別的地方還有一個不同,那就是,在任何時候,任何地方,都有可能碰上一具尸體。有的還沒裝殮,躺在那里,死的時候什么樣子就什么樣子,身上的血污、瀕臨死亡的苦痛猙獰的表情……都完好無損地凝固在尸身上;有的體面一點,灌在一個塑料袋里,你不會相信,那是幾個小時前還活生生的人;那些裝殮好甚至化過妝了的,臉上卻是皮膚不能吸收的艷麗的胭脂色。沒有活色的艷麗常常令人驚魂,這也是鬼片中為什么僵尸總有血紅的嘴唇的緣故吧。
       所以,盡管當時是個好晴天,明晃晃的陽光,殯儀館莊嚴肅穆的建筑,青磚黑瓦和松柏……也都不能消解我對殯儀館——更準確說來是對尸體抑或死亡的恐懼,似乎這一切——明朗、寂靜、空曠與肅穆,都是為了容納尸體和死亡。于是,無論你走在哪里,即便碰不到尸體,那些死去的肉身與陰魂都無所不在。后來,我去殯儀館接待處辦事,墻上貼著張巨大的尸體處理的費用表,在尸體單位那一欄,一律寫著“具”字,我這才意識到,“具”這個漢字應該是尸體的專用量詞,于是我對這個普通平常的漢字也產生了驚懼,以至于長時間內,晚上讀書都不能看到這個字。第一次大規??吹竭@么多尸體,足以叫一個膽小的人杯弓蛇影,草木皆兵。
       我們公司那個意外死亡的工人叫崔三強,十八歲,來自甘肅農村。進公司的時候,是個身高體壯活蹦亂跳的小伙子,不到一年,崔三強忽然就死了。當時的具體情況是,崔三強頭天晚上加了三小時班,回到宿舍頭發暈,渾身無力,他以為是感冒,吃了點藥就睡了。第二天早晨要上班,他覺得更難受,根本起不了床。他讓同宿舍的工友把他送到醫院,一檢查,說是一種比較奇怪的病,缺鉀。工友回到公司說了,我們部門就派了大宋代表公司去醫院看他。結果就給大宋趕上了,他眼睜睜地看著崔三強死掉了。
       大宋進病房的時候,聽到里面有人唱張國榮的《倩女幽魂》:“夢里依稀,依稀有淚光,何去何從,覓我心中方向,風悠悠在夢中輕嘆, 路和人茫?!背煤芨?,調子也鬼魂似的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。他推門進去,原來這唱歌的就是崔三強。其時他耳朵里塞個耳機,正搖頭晃腦地跟著耳機唱著呢!
       大宋是哥哥迷,這樣糟踐哥哥的歌,他簡直有點生氣?!澳愠霉砜蘩呛克频??!贝笏卧诠緵]跟崔三強打過交道,頭一回跟他說話,就說他像鬼。
       “唱鬼的,當然是鬼哭狼嚎?!贝奕龔娦χf,然后就跟大宋聊起了自己的病?!搬t生說住上五六天院,打點點滴補補鉀就可以回去了?!蓖炅怂謫柎笏尾〖俟べY怎么算。大宋說病假期間工資百分之七十計。崔三強忽然就說,哎呀,我要上廁所。他拎起輸液瓶就往廁所跑,大宋說,要不要我陪你去?崔三強說,哪敢勞您大駕呀。他出了門,又回過頭來把頭探在門縫里對大宋說,要不,請你幫我開個后門,想個什么法子弄成工傷吧。我有情后補啊。說完還調皮地一笑,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齒。走廊上又響起了他那走調的《倩女幽魂》。
       大宋坐在床邊等了好久不見崔三強回來,他就去廁所找,叫了幾聲崔三強都沒人應。他看看,有一個廁位吊著輸液瓶,就去敲那門。敲了好幾聲,還沒人應。大宋有點怕了,顫巍巍推開那個廁位的門,崔三強就倒在廁所的地上。
       大宋眼睜睜地看著崔三強死了,他多少有點受刺激。大宋本來就有點神經兮兮,大學學的是哲學,是個易經迷。他的大學同學——分在我們公司的大于說大宋大學時留把長胡子,瞇縫著一對小眼睛,逮人就神秘兮兮地說:“要算命嗎?我能窺知你命運的奧秘……”有段時間走火入魔,白天念咒,夜里打坐,裝神弄鬼,說他能通靈,差點挨了處分。
       這回崔三強在他眼前忽然死了,回到公司一說,人們驚訝唏噓完了就跟他開玩笑:大宋,你不是能通靈嗎?看看崔三強跟你回公司沒?
       人話這么一說,大宋就開始不對勁了?!八欢ǜ一貋砹?,”大宋瞇縫著的小眼睛又閃出詭異的光芒,“為什么他死的時候我是他身邊唯一的熟人?為什么我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就說他像鬼?為什么他死前跟我提出了工傷待遇的要求?還說要跟我有情后補?還有,為什么他死前唱著哥哥的歌,而且還是唱鬼魂的?為什么?……此中必有蹊蹺!”大宋自言自語地喃喃著。
       他忽然抓住身邊一個同事的手:“你知道,醫生搶救他的時候我嚇壞了,我腦子里只有他出門前跟我說的,能不能給我辦個工傷,有情后補啊。所以,那時候我就趴在他身上,拼命跟他說,崔三強,我答應你,給你算工傷,你可不要想不開往死路上走??!……”他還在喃喃著往下說,他沒意識到抓著的是我們部門的文員小李姑娘,小李姑娘一甩他的手,罵他你怎么這么討厭。他也沒聽著似的,一個勁說,怪了,我對一個臨死的人做出承諾,要知道我最親愛的奶奶去世,我還沒有跟她做什么承諾呢,此中必有蹊蹺!
       “此中必有蹊蹺!……”那幾天,大宋整天神情恍惚,老在嘟囔這句話,同事就在背后笑他,“看來,他給崔三強的冤魂附體了?!?br>       沒兩天,大宋的偶像張國榮又跳樓自殺了,大宋看到這愚人節的消息怎么也不能相信。他拎著報紙,嘴里只剩下一句話:“此中必有蹊蹺!”有同事樂壞了,說這下好,他又給張國榮的冤魂附體了。
       可憐的大宋,直到有一天,他忽然腦袋一拍,“我明白了!”大宋說,“他就是要讓我給他辦成工傷死亡待遇!所以他要引起我的注意,要這樣折磨我!”
       “所以我一定要給他申辦到工傷死亡待遇?!比缓蟠笏紊窠浕净謴土苏?。但是不幾日,他又萎靡不振起來,說夜夜做惡夢,有個青面獠牙的鬼跟他說,辦成工傷他有情后補,之后還對著他唱起了《倩女幽魂》……
       可憐的大宋!
       崔三強家里接到崔三強死亡的消息后,很快來了三個人奔喪,崔三強的大哥二哥,當然是崔大強和二強,還有崔三強的老父親。三個五大三粗的西北漢子一進公司,我們都想這下公司可有麻煩了?;畋膩y跳的小伙子,忽然就死了,雖說醫院鑒定是心臟病發作,與公司無關,但人死了,活人總要有出氣的地方。更何況,那個月崔三強加了近一百小時的班,是遠遠超出勞動局規定的每個月三十六小時的額度的,他又是在加班時候覺得不舒服的,家屬要說人是過度勞累致死,也不是毫無根據。
       所以崔家三條大漢來公司的時候,公司特別是總經理都捏著把汗。公司的法律顧問團也在幕后嚴陣以待,萬一家屬不講理胡鬧,就訴諸法律謀求公正。但是事情的發展是,大家想象中的哭鬧打罵的混亂場面并沒有出現,家屬提出的唯一要求是盡快帶他們去殯儀館見死者。家屬出乎意料的表現雖然讓公司方稍稍松了口氣,但提著的心還沒有放下來,大家都推測,家屬是見人心切,還沒到跟公司論理提要求的時候。
       大宋主動要求陪家屬去了殯儀館?!叭司谷环旁诔閷弦粯拥睦鋬龉窭?,而且,灌在一只大大的塑料袋里,就跟你們家速凍柜的凍肉一樣……”大宋說著隨手指著對面的文員小李。小李啐他:“才像你們家速凍柜的凍肉呢!”
       大宋繼續繪聲繪色地描寫一具冰柜里的尸體:“你們知道,我們看到的死人一般都是穿好壽衣甚至化過妝的,蓋著被面或者黨旗國旗等待人們瞻仰……可是,我第一次看到一個放在抽屜一樣的冰凍柜里的死人,他連工裝都沒脫……他像塊巨大的凍肉,又好像沒死……這幾天,就那樣日日夜夜塞在一個冰柜里,里面又黑又冷,上下左右的鄰居都是尸體……”
       “呸!你這死大宋!你能不能少說點!”小李又在啐大宋。
       “好,不說尸體了,”大宋不僅神神叨叨,還絮叨,他又開始描述他的殯儀館之旅,“你們知道,回來的時候,坐在車上,那車一晃,我就睡著了,還做了個夢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“你夢見崔三強從冰柜里坐了起來,問你,宋主任,我的工傷辦了沒有?”有人接茬道。
       “可不是!”大宋一拍這個人的肩膀,好像遇到了知音,“我夢見崔三強直愣愣地坐了起來,身上的冰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……他眉毛頭發上都是冰凌,人凍得硬邦邦的,所以說話也不清楚啦,就是你那句,宋主任,我的工傷辦好沒?”大宋直著舌頭說話,人事部文員小李就打他,“呸!又說死人了!你瞧你快成僵尸啦!”
       大宋說你以為我要說,更奇怪的在后面,他唱起了《倩女幽魂》……唱得我那毛骨悚然的啊……猛地我就驚醒了,原來車上在放這首歌。瞧這白日夢做的……大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一拍腦袋說,對,追悼會我們不放哀樂,就放張國榮的《倩女幽魂》,我聽說他是哥哥迷呢,他連上班都在哼張國榮的歌。
       虧得崔三強死前有個同為張國榮迷的大宋在,整理崔三強遺物的時候,果然整理出不少張國榮的磁帶、報紙雜志剪貼照之類的。崔三強追悼會那天,正好張國榮也出殯。追悼會上反復播放著張國榮的歌,張國榮的歌聲吸引了殯儀館的一些好事者,他們跑來問難道張國榮來深圳火化了?進來才知道是在為一個張迷舉辦葬禮。他們就唏噓:為偶像自殺,可悲可嘆又可敬??!
       二
       我就在張國榮《倩女幽魂》的背景音樂中接到了久違的趙月紅的電話。電話不太清楚,只依稀聽對方說,我是月紅啊,哎,趙月紅,我跟你奶奶家是鄰居。
       一說我奶奶家,我就想起她來了。我上小學前,一直待在鄉下奶奶家。月紅跟我差不多大,我們常在一起玩耍。月紅是一個寡婦的獨生女,關于她媽媽,我從小就聽說過一個神奇的傳說。趙月紅的媽媽是個美艷的寡婦,據說她有個通俗而難聽的外號叫“騷狐貍”。但是有一天,“騷狐貍”卻變成了人人尊敬的“三先生”,這還得從意外死亡的鄉長的喪事說起。鄉長是半夜喝了酒騎著電驢子一頭撞到一棵水杉樹上死掉的,當時,人就像一枝箭一樣插進了水杉樹里,箭頭就是鄉長的頭,其情形慘烈無比。喪事那天,鄉村首腦和至愛親朋都來了,場面甚是浩大,喪事進展得也很順利,但是抬棺送葬的時候怪事發生了。當時是八人抬棺,八個彪形大漢擔著棺材同時起身,棺材卻紋絲不動;再抬,八個大漢臉都漲紅了,棺材還是巋如泰山。又加了四個大漢,棺材依然陷在那里。人們開始竊竊私語,暗暗稱奇。就在這時,趙月紅的媽媽——那個美艷的寡婦開始嚎哭:“張兵勇啊——我對不住你!那筆錢,你是還了我,你忘了把借條拿回去,我就又讓你還一回……張兵勇啊,好了,現在我們兩清了,到陰間我把這錢還給你……”
       美艷寡婦說這話的時候,已經完全不是她自己的聲音,分明就是死去的鄉長的聲音和語調!
       鄉里人堅信,美艷寡婦給鄉長鬼魂附體了。大家圍著美艷寡婦目瞪口呆,美艷寡婦終于以鄉長的口吻完成了跟另一個死鬼張兵勇的對話。這個張兵勇是游水淹死的,生前曾有一筆債務跟鄉長公說公有理,婆說婆有理,最后也沒說清到底誰是真理?,F在,看來是同樣死于意外的鄉長借美艷寡婦的嘴說出了真相。美艷寡婦說完后,終于停止了嚎哭與懺悔,她恢復了正襟危坐,然后輕輕地閉上了眼睛……
       有膽子大的,就壯著膽子走到美艷寡婦面前,問:所以,你就不肯上路了?
       美艷寡婦睜開眼睛,但是目光僵直。她點了點頭說,要給他燒九九八十一扎紙錢,還了張兵勇錢,他就可以上路了。
       這時候,美艷寡婦已經恢復了她自己的聲音,在指稱鄉長的時候用了“他”而不是“我”的代詞了。
       鄉長老婆連忙到棺前狂燒八十一扎紙錢,最后一扎燒完,八個大漢就把棺材輕輕松松地抬起來了。
       從此,美艷寡婦名聲大噪,從一個“騷狐貍”搖身一變為一個名聞百里的“仙方婆子”——這是我們家鄉對巫婆或者跳大神職業者的稱呼,她在家做姑娘時行三,人稱三姑娘,現在人們就尊稱她為三先生。
       說起趙月紅,我卻先想起她的媽——實在是,在我們老家,千百年來,一直盛行巫術之風,即便在砸爛一切封建迷信的“文革”期間也難以禁止。人們求醫問藥、出行動土、婚喪嫁娶……都要求教于仙方婆子。仙方婆子充當著類似于民間醫生、精神導師、司儀占卜之類的角色。
       月紅家當時獨門獨院,老院子四周環水,好似住在一座孤島上。這個“孤島”上有一棵碩大無比的老棗樹,據說老到成精的程度,樹身上有一個幾個人可以鉆進去的樹洞,有人就在一個月光光的冬天的夜晚,看到一個周身白毛的動物,不像狐貍,不像山羊……在老樹洞前叩拜焚香……后來,月紅媽成仙,人們常常在起風的黃昏,看到月紅媽在老樹洞前作法。她披頭散發,長衣長褲,風在吼,她在嚎,還在跳,黑噓噓的老棗樹也在發威發狂……似乎,那異常暴戾的天氣,就是鬼魂精怪來臨的先兆……
       因了月紅家住在這樣一個陰郁詭異的地方,加上仙方婆子是神秘威嚴的,哪家小孩子不聽話,家里大人就說:“再不聽話就把你送到月紅家的園子里去!”
       而月紅,似乎是那個充滿靈巫詭異之氣的老園子里唯一鮮活明麗的生靈。她長得好看,走路總是蹦蹦跳跳,嘴里還不停地哼哼唱唱……每天早晨,月紅背著書包從她家唱著歌兒蹦蹦跳跳走出來,似乎,初升的陽光里,她是那老樹精籠罩著的,孤島一般的老園子里走出來的小小精靈,是腐朽詭異的土壤上開出來的鮮嫩的花。她怎么看都不屬于那個老園子,她注定要到那亮麗的世界去的,或者是童話中的森林,或者就是更遙遠的所在。
       比起她那做巫婆的媽,月紅就好接近多了。她們家少不了求神問病者送的花生、饅頭、紅薯干等吃食,月紅常把我們一群孩子叫到生產隊的大場上,因為她家的園子我們是從來不敢去的。她讓我們圍著她排排坐,分果果。她給我們分果果的時候,常常左腳尖踮在地上,右腳向后伸出去,身子前傾著,她挺直胸脯,揚起尖尖的下巴,一手托著小竹籮,一手伸直把東西遞給我們……這顯然是個舞蹈動作,那個美艷寡婦變成的跳大神的仙方婆子,無疑把尚美與舞蹈的天分遺傳給了她的女兒。
       仙方婆子給她女兒的另一個遺傳是月紅肚子里藏了一大堆鬼故事。月紅講起故事來繪聲繪色,活靈活現,常能把小點的孩子給嚇哭。有一回,月紅把我們招在一起,掏出一疊冥紙給我們看。
       “你們知道是怎么來的嗎?”大家搖頭,月紅瞇縫著細長的眼睛看著遠方,我們知道她又要講鬼故事,又緊張又渴盼地盯著她,“昨晚我跟我媽去外婆家,走在路上,只有白花花的月亮,人影子都沒一個?!蔽覀円呀浻悬c毛骨悚然了,“忽然一個我媽那樣年紀的女的過來說,大嫂子,給我搭個便車,我要到前面的大河邊。我坐在我媽的車前杠上,我媽就說,我試試后座能不能搭上你。還沒說完呢,那女的就說能,我坐好了。然后我們三人一輛車很快到了大河邊,那女的跟我媽一起下了車,說謝謝你大嫂子,這是車錢,說完塞了一把錢在我媽手里,轉眼就沒影子了。我媽把手里的錢展開一看,喏,就是這個,是一疊紙錢!這時候我們才發現我們站在河灘的一片墳地里,只有白花花的河水白花花的月亮,一個人影子都沒有。你們知道怎么回事嗎?”
       大家睜著驚恐的眼睛看著她,搖頭。她“噓”了一聲說:“別說出去,我媽說,那是一個女鬼趕著去投胎?!?br>       月紅說完又給我們看那紙錢,我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。
       因為吃了月紅家不少棗子、紅薯干什么的,我們知道做一個仙方婆子好處還是大大的有的。所以,這回,有人就很羨慕地對月紅說:月紅,將來,你也一定能做個仙方婆子!
       但是月紅聽了這話卻不以為然,她撇撇嘴:你們以為一個仙方婆子那么好做?如果不能一下子把人鎮住,像我媽那樣,忽然之間讓大家在她身上見了鬼,人家就不會信你,不會請你看病問卦求仙方。
       月紅繼續給我們講見神見鬼的怪事:“聽我媽說,我們村從前有個仙方婆子,死了三天忽然又活了,這樣,她后來就變得很靈驗。家里連雞蛋都吃不完?!?br>       她說得言之有理,在鬼怪問題上,她是絕對的權威。最后,關于她的未來,她還不忘跟我們大家交代一下:“我長大是要跳大舞唱大戲的,而不是跳大神?!?br>       小時候的月紅,顯然比我們有頭腦多了。我們那時候,長大了要做個什么的理想,多半與自己的口腹之欲有關。我們羨慕月紅家倉廩實,小吃多,就向往做個跳大神的仙方婆子;夏天吃了幾支透心涼的冰棍,心下就想,將來做個賣冰棍的多好??!我們不知道月紅怎么早早立下要做個歌舞或戲劇明星的宏圖大志,我們只知道,月紅跟我們不一樣。
       月紅不僅有個跳大神的媽媽,還有個唱黃梅戲的小姨。她常常會說,我小姨怎么樣怎么樣。毫無疑問,小姨是月紅的精神偶像。如果說那時候,月紅只是在言談上傳播她小姨的思想,后來,月紅就以實際行動緊緊追隨了小姨一把。
       那時候,我已去城里上小學了。一年暑假我回奶奶家,月紅忽然來找我。她說她要私奔,因為她媽媽不讓她跟一個黃梅戲團去唱戲。
       “我媽說,女孩子唱戲會學壞,說我那唱戲的小姨還跟野男人私奔過,找回來后就成了沒人要的破鞋……我媽媽說,還不如長大了跟她學做仙方婆子,可是我才不要跳什么大神!”月紅說,“反正黃梅戲團也不能要我,家長不同意他們就不能收。我要么私奔要么就死給我媽看!”
       她情緒激昂。去到城里上了學,有了點頭腦的我給她擺出了最現實的問題:私奔了,你怎么活下去呢?
       “所以我要來找你嘛?!痹录t說,“你是城里人了,見識多,你要幫我?!?br>       我想了一下,很快想出個好主意。我建議她“私奔”到我奶奶的一口棺材里,這口棺材放在一個沒住人的小屋里,屋子里只養了幾只兔子。只要月紅愿意,她在這棺材里躲一輩子也沒人發現,我認為。而且,只要我在,我可以一頓不落地從家里偷飯送給她吃,即便我不在,乘我爺爺奶奶出去干農活的時機,她去我家廚房偷點吃的也很容易。所以“私奔”到我奶奶的那口棺材里,至少是餓不死的。
       月紅很樂意。于是,從那天下午開始,全村的人都在找她,找到月上中天的時候,大家都放棄了。
       半夜,我偷偷起床去棺材那看她,她說,我怕死了,我想唱戲,我只有唱戲才不害怕……在我們鄉間,夜走墳場的人也常常通過唱歌來壯膽,說歌一唱,鬼魂都嚇跑了。
       于是躺在棺材里的月紅就唱《天仙配》:
       “天宮歲月太凄清,
       朝朝暮暮數行云,
       大姐常說人間好,
       男耕女織度光陰。
       我有心偷把人間看,
       又怕父王知道不容情,
       我何不去把大姐找,
       她能做主能擔承!”
       她唱得不賴,兔子豎長了耳朵聽,大黃狗來了,后來,大人也來了……月紅一看到她媽出現在人群里,二話不說,跳出棺材伸著頭就往棺材上撞……
       現在,我在殯儀館的時候,兒時的月紅與巫術盛行的鄉間重新浮現在我的記憶里,再看殯儀館的青磚黑瓦、頭頂上的蒼茫天空,竟覺得恍若隔世,過去與現在、生與死……混沌成人生苦短、運命無常的慨嘆……
       月紅在電話里急急地說著她在東莞,在一個工廠做了兩年倉庫保管,工廠忽然倒閉,老板都不見了,她也就沒工作了。她轉了好多人問到我的電話,就打電話想請我幫忙找個工作。
       我眼前躺著個剛剛死掉的崔三強,他的工位剛空出來要補人,我告訴她,做工人應該正好有個機會。月紅就打聽工資多少,我說每月大概有一千多,另外還給辦養老、醫療和工傷等幾個保險。月紅聽了很高興,馬上表示愿意過來??粗赖舻拇奕龔?,我提醒她,做工人,是相當機械的工作,工作時間長,而且,我想了一下,還是說了出來,畢竟只是個工人,沒有倉庫保管工作性質好。
       我強調這些,是我還能記得小時候的趙月紅,唱黃梅戲的夢破碎后,就開始做大學夢,會計夢,白領夢?!伴L大我要當會計!”初一暑假,我回奶奶家,趙月紅告訴我,她喜歡上了她村里記工分的會計,“他戴著眼鏡,能寫會算,你不知道是多么的斯文優雅呀!我要考大學,中狀元,當會計,將來才能配上他!”那段時間,她最喜歡唱的黃梅戲就是《女駙馬》:
       “中狀元,
       著紅袍,
       帽插宮花好新鮮。
       我也曾赴過瓊林宴,
       我也曾打馬御街前。
       個個夸我潘安貌,
       誰知紗帽罩嬋娟?”
       看來,我們都長大了。那傲氣的月紅,她的戀情總算踏上了現實的土壤,她不再指望嫁個王子,騎著白馬帶她飛越她的巫術橫行的故鄉,去上天去到她想去的地方……她迷上了戴眼鏡的知識型男子;而我的夢中情人已由別手絹的衛生型男孩,變成有很多雪白假領子的品味男人,我這城里女孩骨子里的小資情調就是那樣逐漸升溫的。
       等到高考,月紅落選了,她那個鄉下中學,高考剃了光頭,雖然她考的倒是鄉下第一,也算是個狀元,但她這個狀元只能灰溜溜回家務農,更不要說“著紅袍,帽插宮花,赴瓊林宴,打馬御街前”什么的了。
       我最后一次見到月紅,是去喝她的喜酒。當年促狹暴烈心高氣傲的小野馬不見了,這個進入婚姻的女孩變成了一個溫順的新媳婦。大家讓她敬酒就敬酒,讓她跟新郎親嘴就親嘴……最后,大家叫她唱一段黃梅戲,特別點了《天仙配》里的“夫妻雙雙把家還”,她說,好,我唱《天仙配》。結果卻是《天仙配》最凄苦的“分別”一段:
       “你我夫妻多和好,
       我怎忍心,
       董郎夫啊,
       將你丟拋?
       為妻若不上天去,
       怕的是連累董郎命難逃!”
       后來她跟我說,她喜歡的是她同學,人家父母是鄉供銷社的,吃皇糧的,男孩家里不同意這門婚事。她現在嫁的是村長的兒子,在村里當獸醫。那天的新郎戴著深度近視眼鏡,倒也知識分子得很的樣子。麻煩的是月紅長大了,又不喜歡眼鏡知識分子型的了。她似乎喜歡上了孔武型的,“他的身子那么有力,抱得我透不過氣來,我第一次給他是在玉米地里……” 月紅偷偷告訴我。那時候《紅高粱》的電影紅遍大江南北,月紅跟“我奶奶”一樣嘗試了“野合”,只不過我們那沒有高粱地,只有玉米地。
       “人還是犟不過命的?!痹录t最后說,“我也犟夠了,什么也沒犟過去……從此之后,我就是個老老實實的鄉下媳婦,種地養豬生娃娃……”月紅說,“還是你們城里人命好”。
       月紅說我命好,我的命到底好不好呢?現在,我只知道,我混得不好也不算差。大學是十年寒窗苦讀考上的,工作職位是熬出來的。我沒中過六合彩,發行原始股的時候不知道買股票,我金融風暴沒被裁員,非典期間也沒發過燒,嫁的老公更沒像那《女駙馬》中一樣“紗帽罩嬋娟”……我不過在我命運的軌道上,亦步亦趨,絲毫不敢懈怠,才沒被拋出命運的軌道外,當然也沒像董永平地揀個七仙女。我的生活沒有奇跡。
       然而,我這沒有奇跡的生活,恰恰就是月紅曾經渴望的奇跡——上大學,嫁個自己喜歡的男子,有一份比鄉下會計還斯文體面的白領的工作……她的奇跡終究沒有出現。這一點上,我們似乎是一樣的,我們的生活都沒有奇跡?;蛟S,這就是蕓蕓眾生的命運,也是我們最真實強大的生活吧。
       于是現在,月紅已對一份工人的工作沒有絲毫的不滿與猶豫,她一個勁表示她馬上就趕過來。我忽然問了她一句,你還唱黃梅戲嗎?月紅說,那當然,我會唱一輩子聽一輩子的黃梅戲,就是死了唱不了了,那也要聽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三
       崔三強的喪事辦完了,下面就是家屬的善后工作。大宋到處嚷嚷要給崔三強申辦工傷死亡待遇,話傳到老外總經理那里,也希望這事能辦成。能申辦到工傷死亡待遇的話,社保大概能給近十萬元賠償。這樣,公司除了喪葬的費用,其它就可以盡量不出什么費用了。
       公司方和家屬方坐下來協商,總經理多少重要的談判都經歷過,碰上死人的事情卻是第一遭,所以幾乎有點如臨大敵。畢竟是總經理,開場白說得言懇意切,對家屬表示了足夠的慰問體恤與關心,其曉之以情、動之以理,差不多我這個局外人都要為之動容。但是三個家屬卻木頭似的一言不發,失去親人,他們可能已經麻木了。
       總經理長篇大論說了一通,家屬方沒有反應,倒是大宋按捺不住了,他表示,無論如何,公司方會盡最大努力向社保局申辦工傷死亡待遇,這樣的話,可以得到一筆不小的賠償。大宋沒有說具體的賠償數目,他大概覺得十萬塊對于來自西北農村的農民來講,數目過于巨大,說出來可能會嚇著這幾個老實的鄉下人。
       “你們辦就辦吧?!币恢背聊拇奕龔姷牡?,這時才開口說第一句話。他根本沒問賠償數目,接下來他的話出乎公司方所有人的意料,“他是工傷就是工傷,不是也不要弄虛作假,我們不懂工傷的條件,但是我們不能欺騙國家。唉——,”他嘆一口氣,“人死了錢又有什么用呢?”
       聽了這話,我們只有面面相覷,翻譯把話翻給總經理,總經理翹起拇指:“中國人,品質就是好!”
       這下倒弄得大宋尷尬了,他看了我一眼,我也哭笑不得,這年頭,還有這樣覺悟高的!一個普通的農民,死了兒子還說不要欺騙國家。
       “那么,我們安排你們在深圳玩幾天,好好調整調整,你們什么時候要走,我們去買飛機票……”總經理一定暗喜他們是那么“高尚”(傻蛋),就想立馬抓住機會把他們打發回家。
       “我們也沒有心思玩,”崔三強的爹慢條斯理地說道,“再說,走之前,我們也有個條件要提?!?br>       這下才提條件!他們還真按得住??偨浝碛悬c尷尬,他這才意識到中國農民沒那么好糊弄。
       “你們提吧,我們盡量滿足?!蔽夜烂偨浝硪欢ㄒе勒f這話的。
       “我們——”,崔三強的爹頓了頓,“我們想,這也是崔三強的愿望,我們——”他似乎很難說出口,但他還是挺直了腰桿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一副下定決心豁出去了的樣子,“我們希望能給崔三強追認一下?!?br>       說完,崔老漢臉上就露出神圣不可侵犯與不容否決的表情。
       在場所有的人,除了他們家屬方,大概都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,而翻譯,干脆就問道:“大叔,您說,您希望追認一下崔三強?”他把“追認”兩個字說得特別重。
       “嗯,”崔三強的爹把手伸進褲兜里掏什么。確認了他是希望給兒子追認什么時,我簡直要給這個來自西北山溝的老農民弄出胃痛了——因為我不知道該笑還是氣。一個農民,死了兒子不允許我們欺騙國家,現在又要求公司方追認他兒子,追認什么?黨員?他在身上掏,難道就是掏他那張國榮迷兒子生前寫的入黨申請書?我們是外資企業,沒有黨支部,這事雖然不太好辦,但或許倒也能想到什么辦法;至于如果想追認為烈士,我們就壓根兒無能無力了。
       “追認?”外方總經理聽了翻譯的話也頗為“友邦驚詫”,他想了一下,就問對方希望能追認崔三強為什么。我們不知道國外存不存在人死后追認什么的做法,比如把一個任勞任怨的牧師追認為上帝助理之類的。
       “我們鄭重希望,公司追認崔三強為拉長,這是崔三強和我們全家的希望?!贝奕龔娎系裥囊粯诱f出了他的希望。說完站起來,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小卡片畢恭畢敬地呈給總經理。
       我敢打一塊錢的賭,這可能是世界上最離奇的追認訴求。
       而我們的總經理,看完那張卡片,神情肅穆地遞給了我們的行政副總,行政副總看了又遞給了我。這是一張名片,上面印著我們公司的名稱,名片的主人是崔三強,他的名字下有一行深黑色的頭銜:制造部三科B拉拉長。
       我也敢打一塊錢的賭,這個職位可能是一張名片所能體現的最小職位。而今,一個開皮包公司的總經理,他都可以印個名片說是寰宇公司大中華區執行總裁。崔三強自印的名片——可以肯定的是,這是他自印的一張名片,他老老實實地印著,他是一個小小的拉長;而他根本不是個拉長,在這點上他可一點不老實。
       “崔三強今年回去的時候,就跟我們還有村里的人說,他升拉長了,大家都為他高興,問這問那,問拉長能管多少人,可不可以介紹人到他手下做?……三強說,拉長權力大得很,管分派活,管出勤扣工資,管拿獎金……”崔二強說,“這就是他發給大家的名片?!?br>       “這次我們來了,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拉長?!贝薮髲姷吐曊f。
       公司方沒有人說話?!叭耸虏窟€愣著干什么?”總經理厲聲對我們道,“馬上去寫任命書!”
       秘書緊隨我出來,他給我拿公章。任命書很快寫好了。內容是:
       任命書
       經公司研究決定,任命崔三強先生為制造部三科B拉拉長。
       二OO二年十一月一日
       我把任命時間提前到崔三強回家的春節前,至于任期,我沒有寫,如果一定要有一個期限的話,那又何止是——一萬年。
       四
       送走崔三強家人,我就迎來了趙月紅。
       如果混在人群中,我是認不出她來了。她變得蒼白而瘦削,還好,卻不顯老。她穿著寬大的白褂子,胸前還印著“威龍電子”字樣,是那種電子車間常見的工作服。
       “你比我想象的年輕呢?!蔽艺f,“這下沒問題,他們不會懷疑你結婚了,你明天辦個假未婚證,記著,你不能說你結婚了?!鄙頌槿耸虏块T負責人的我,公然弄虛作假,當然還不是為了這個兒時伙伴。公司規定,做工人必須是未婚的。
       我剛把她領到辦理新員工入職手續的小李那回來,大宋就瞄著她的身影跟我說:這個人身上有股鬼氣!
       他這么一說,我也就本能地回過頭去看她,她正好走出辦公室門,那白褂子一飄就過去了。我心下一驚——雖然大宋給崔三強的死弄得有點神經兮兮,他這回說得還真有點那意思。我一想,這可能也是因為月紅太瘦了,臉色蒼白,白褂子寬寬大大的,又長又黑的頭發披散著,加上走路腳步輕,要擱晚上,不定還會嚇住人。
       “哦,她是一個巫婆的女兒?!蔽覜]有說我心下分析的原因,故意逗大宋。
       “哦,我說呢!——看來我的眼光是越來越毒辣了?!贝笏位腥淮笪虻?,他還當他修煉成仙,能嗅出妖魔之氣呢,“此中必有蹊蹺!”——他這話又來了。
       月紅很快進了公司,安排在崔三強那個工位。后來的事情是大宋給崔三強創造了一個奇跡,居然給崔三強申請到了工傷死亡待遇,社保局給崔三強發放了近十萬元的賠償金。當然,也虧大宋給崔三強做偽證,說崔三強是在上班時間忽然暈倒然后送往醫院不治死亡的,更虧得大宋跟社保局關系鐵,在王子飯店喝了幾瓶水井坊,購物卡都沒要一張也就搞掂了。事成后大宋不停地跟社保局有關人員說,“有情后補,有情后補……”回來就一屁股攤在座椅上,說,“這下那青面獠牙的鬼不會整天到我夢里說有情后補了吧?”
       從此之后,大宋果然沒做那鬼夢。大宋說:“我就說吧,此中必有蹊蹺!”可憐的大宋,給死鬼崔三強事事都辦妥帖了,卻落下個口頭禪:“此中必有蹊蹺!”從此更加神秘兮兮,高深莫測。
       趙月紅聽說她的前任得到近十萬元的死亡賠償,無限向往地跟我說,他運氣可真好,白得十萬塊。我說你怎不說命值多少錢?月紅說,我這一輩子,也就想掙個十來萬,夠孩子上重點中學,上大學,他大學畢業了,我的人生任務也差不多完成了。
       我覺得她一心想為孩子掙錢命都可以豁出去的想法很可悲,看在她是我兒時好友的份上,我決定對一個農婦,現在是一個女農民工進行女權主義啟蒙教育:“女人不能光為家庭孩子活,”我說,“也要為自己活,否則你就失去了自我?!?br>       “我怎么為自己活?”趙月紅不解,“孩子有出息就是我最大的快樂,孩子不好就是我最大的悲哀,為孩子活可不就是為我活嘛?!?br>       看來她的失去自我已經病入膏肓了。我決定對她進行最后的啟蒙:“比如說,你小時候想進黃梅戲劇班子,你想考大學,中狀元,你年輕時候愛上你一個同學……你為你的事業、愛情奮斗過,你那就是為自己活?!?br>       “可是我現在已經沒有可能再進黃梅戲團,至于愛情,難道我應該去偷漢子?”月紅看著我,那神情相當不可思議,簡直在說,你們城里人怎么了,是不是還要逼良為娼?
       她已經不可救藥,我只有不再跟她聊下去,我下班去找我的一幫小姐妹吃飯逛街,說她的故事,大家聽了說,一個農婦,懂什么愛情!
       我的那群小姐妹,也有幾個是從農村出來的,她們當時也跟著說,一個農婦,懂什么愛情。她們自己,有幾個厭倦了日趨平淡的婚姻,熱衷于婚外戀,說是尋找純粹的愛情,但是個個都弄得頭破血流,鎩羽而歸,所以她們喜歡說,那些男人,懂什么愛情!好像在這個世界上,就她們——當然也可以包括我們其他的姐妹們,才真懂愛情。
       農婦就不懂愛情么?當然不是這么回事。比如《紅高粱》里,地道的農婦“我奶奶”,她跟土匪頭子高粱地里搞那轟轟烈烈的“愛情”的時候,我的這些小姐妹們還沒出生呢。
       我看出趙月紅有那婚外情的端倪,是在公司舉辦的國慶文藝晚會上。趙月紅跟他們的拉長唱黃梅調《對花》,我似乎又看到了那童年的趙月紅——她眼波流轉,顧盼生輝,是個活潑尚美的女子。
       果然,文藝晚會結束沒多久,趙月紅就來跟我說,他們拉長好像看上她了,他追求她呢,當然他不知道她已經結婚,而且孩子都打醬油了。我想起他們在臺上唱《對花》,就說,其實,你也喜歡他吧?她忸忸怩怩地說,所以我不就怕出事嗎,也就來請你幫個忙,把我老公弄到公司來打工,我老公來了,我就收心了。
       然后等了沒一個月,公司物業部一個管花草的園林工辭職了,我就讓月紅的老公頂了這個缺。當然他也得說是未婚,也當然,他跟月紅在公司不能夫妻相稱,他們只能說是老鄉。
       很快就到過年了,公司放了九天假,月紅夫妻都沒回去,因為這九天中有七天可以加班,加班費是平時工資的三倍。年三十和年初一他們可以休息兩天。但是偏偏,在年三十晚上,他們“出事”了。
       年三十那天,月紅和老公跑到東門逛了一天街——這天他們過得很開心,他們買了不少東西,給女兒買了花裙子、雙方父母各一套保暖內衣、月紅買了一只陶制的頭花和胸針、月紅老公一條褲子……他們最后還來我家送了年禮——一桶花生油和一箱牛奶,大概也要花上近百塊錢吧,我讓他們把牛奶拿回去,他們堅決不肯,說來深圳已經攢了幾千塊了,要不是我,他們哪里賺這錢去?月紅夫妻倆樂滋滋地給我算賬,一年下來兩個人可以攢到近兩萬塊錢,五年蓋樓房,十年供孩子上大學……他們對前途充滿憧憬。
       但是,倒霉事就在這天降臨了。
       也許是心懷美妙的憧憬吧,加上年三十晚上,月紅老公在月紅宿舍喝了幾瓶啤酒,宿舍工友都回去過年了,月紅老公“那個”興致又來了。他摟著月紅親嘴,然后手就伸進了她的衣襟里。這一回,她沒拒絕他——來深圳這么久,她愣就沒讓他親近過一回!她總在拒絕他:在宿舍,她說萬一工友回來怎么辦?在晚上黑乎乎的大樹底下,她說萬一給人發現怎么辦?……有一回夜里,他把她堵在一個工地的墻角里:“老子豁出去了!”他紅著眼睛說,“哪怕天忽然亮了,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來了,老子就是要操你!你是我老婆,我是你老公,老公就他媽該操他老婆!……”他發出宣言,撩起她的工裝大褂……
       她還是一扭身,滑溜的鰻魚一樣逃脫了。她把他老公扔在墻角里,然后,她聽到他粗重的呼吸,她終于不忍心停下來,那喘息刀子般割著她的心,最后,喘息停止了,代之以一個男人沉悶的嚎哭,她轉身跑回他的身邊,抱著爛泥一樣癱在墻角邊的老公,她也哭了。
       她流下的是愧疚的淚水。
       她不給他,不僅僅是沒有地方不方便。她只是在心里裝下了另一個男人,這個男人就是他們拉的拉長。他到她的工位指導工作,他溫熱的呼吸吹到了她脖子里,她感覺自己要化了,又膨脹得身子頭腦都暈暈的——就是這么奇妙的感覺;她低頭干活,沒有腳步聲,沒有絲毫的氣息,她也能感覺他從她身邊經過,他的目光在她身邊溫柔地掃過——就是這么奇妙的感覺;她被他老公抱在懷里了,他要挺進她的身體,她依然覺得,他還在那里——在她的頭腦里,心上,眼睛里,耳朵里,甚至鼻子里,血液里,骨頭里……哪里都是這個人——就是這么奇妙的感覺。這樣,她怎能跟別的男人做那事呢?哪怕這個男人是她老公。
       所以她不能做。
       她的想法是,什么時候,他從她身上消失了——像潮水一樣退去了,她也由此而變潔凈了,她就可以屬于她自己屬于她的老公了。她讓老公來深圳,就是希望老公能迅速占據她的身體、心靈與頭腦,把他從她身上擠出去,只有這樣,她才能保住自己的名節,保住這份婚姻,保住家庭和孩子的未來。
       這個年三十,她和老公在東門給家里人買這買那,賀歲的吉祥歌兒到處飄蕩,花花綠綠的年貨年花擺了一街——她忽然覺得,她找回了跟老公在一起的那種家的感覺,而不是像那往常,在這個遍布高樓大廈的城市里,機器轟鳴的車間里,人聲嘈雜的宿舍里……她被一種甜蜜誘惑著欲罷不能,又被羞恥壓迫著,難以逃脫……她還是喜歡這種家的感覺,溫暖平實,簡單樸素,想說就說,想笑就笑,想舒口氣就舒口氣……想讓老公親近就親近,想……想做那事就做那事。
       所以,這回,月紅沒拒絕。這個大年三十,她覺得那個人真的像潮水一樣從她身上退去了。她甚至容忍她老公講了個黃色笑話,要以往,是絕對不可以的。這個笑話說的是一個新媳婦,聽了大嬸大媽們說做那事的時候叫床才好,然后晚上新媳婦跟老公做呢,她就使勁叫:“床啊……床啊……!”
       月紅聽了只管笑。他老公說,哼,你還不如那新媳婦呢,至少她還知道要去叫,你呢?從來沒叫過!“今天過年,這里沒人,我們做一個你也叫一回好不好?”他老公說。月紅還是咕咕地笑,她心情好,竟點了點頭。然后,她老公伸在她衣襟里的那只手就胡亂動起來,后來另外一只手也伸了進來,再后來,他就像潮水一樣涌進了她的身體,最后,起風了,打浪了,海嘯了,快死人了……他把她徹底占領了。
       她早就把她要叫床的承諾忘到腦后了,那個時候,人還能想起什么?!
       至于那要給叫的床呢,在他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下,那可憐的上下鋪的鐵架子床給震得嘩啦啦響,床倒是叫得歡呢!
       “下一回,不能忘了要叫床叫給他聽?!彼约赫f。她有點內疚,他來深圳快兩個月了,她不給他;結婚這么多年,還從不叫床,不是連個新媳婦還不如嘛。
       她正想著叫床呢,那邊就有人叫門了。是公司保安部巡視的保安來了。
       月紅還沒從那海嘯的瘋狂和叫床的遐想中醒轉過來呢,倒是她老公行動快,哧溜一下從床上彈起來,赤身裸體地猛地竄到門背后,一邊打著抖一邊拿手捂著私處,大概他覺得這樣“奮不顧身”太過冒險,又連忙跳出來撲到床上找底褲,人一急諸事不成,他死活找不著自己的底褲,所幸月紅有個大花褲衩,干瘦的他倒也穿了進去。他很快意識到門后太不安全,撲到墻角又開了木櫥門急急往里鉆,那早就給白蟻啃得搖搖欲墜的木櫥哪能承受那么大的重量,三晃兩晃就轟隆隆地倒塌了,他從木板與衣物中爬出來,手腳著地,烏龜似的在屋子中間四下探望了一下,最后慌慌張張地爬到了鐵架子床底下。他終于把自己安頓好,還不忘在床底下對月紅發號施令:“別躺著不動,穿上衣服去開門!開門前把我的衣服鞋子都藏到被子里!”
       月紅這才想起是應該穿好衣服去開門,外面的敲門聲更大更急迫,幾個大漢還在喊:“保安部的查房!開門!開門!”
       月紅穿好衣服,她反而鎮定了,她還把倒在地上散了架的木柜子扶了起來。她把老公所有的物件團好塞到被窩里,最后,理了理頭發,跟個被發現了嫌疑的地下黨似的,視死如歸從容淡定地開了門。
       她還問了保安新年好。保安們卻不理會她,一個個鷹眼犬鼻的架勢,鼻子嗅,眼睛掃,一個領頭的說:“看看幾點啦?還有一小時就是新年了,這三更半夜的,女宿舍里還待著男人不好吧?”
       他眼睛看著藏著月紅老公的床,那床也奇怪,地響著,好像在呻吟,這床又叫了。很快,月紅老公就給一個保安從床底下揪出來。深圳的年三十雖不是北方的寒冬臘月,但只穿一條剛夠遮住私處的花褲衩還是扛不住那冷的,所以月紅老公篩糠般哆嗦著,剛才在床下,他也那么抖,所以把床抖叫喚起來了。
       保安們樂壞了。月紅老公干脆鉆到被窩里,蒙著頭再不想見人。月紅倒鎮定,她忽然有種恍惚的驚奇——一對夫妻在屋子里做那事,這本該天經地義的事,按她老公的話來說:“老公就他媽該操他老婆!”他們兩人礙著誰了?卻弄得這么荒唐丟臉?
       “你們,這回看在過年的份上,就從輕發落吧,一人罰款五十塊?!北0差^頭說,“按規定,是要一人罰一百塊的。你們什么關系?”
       等處罰的決定下了,保安隊長才想起來問什么關系,月紅很想說,我們是夫妻,你管得著嗎?她馬上想到不能說,她和老公都“未婚”呢!
        “男女朋友?”保安頭頭問。
       明明是夫妻,卻成了男女朋友!月紅也不能同意這個稱呼,于是就搖了搖頭。
       “公司三令五申,不得在異性宿舍留宿,男女朋友也不可以。更何況,你們連男女朋友都不是。這不是亂搞嗎?”保安隊長搖了搖頭,感慨著世風日下,留下兩張罰款單帶著眾人走了。
       宿舍里剩下月紅和她老公——她老公已經從被窩里爬起來,穿上了新買的體面褲子。兩個人相互指責,一個說,誰讓你把我內褲裹到你枕頭底下了,害得我找不著!一個說,你不應該那么慌張不穿衣服到處躲,如果把衣服穿好,坐在這里自在地嗑著瓜子,至于出這么大丑嗎? 月紅老公聽了這話,腦袋一拍,對呀!我干嘛躲!他娘的,老公不能在屋里操老婆,在老鄉宿舍嗑瓜子還不可以嗎?月紅老公為自己剛才的荒唐表現懊惱不已,很快,他又開始怨月紅:你現在說有個屁用?你他媽的剛才怎么不提醒我?!
       月紅懶得跟他爭,只是跑過去弄那散了架的木櫥子,一人罰款五十塊,還要搭上修櫥子的錢。她已經想好不去門口的小飯館吃年夜飯了,他們原本預算花三百塊錢過年,一百五十塊買過年的衣物,一百塊送禮,五十塊到門口的小餐館吃年夜飯。忽然就給罰了一百塊,顯然超支了。
       兩個人也沒心思過年,就著點面包方便面吃了,然后,月紅送她老公出門,他把她摁在墻角門邊又做了一回,其時正好新年鐘聲敲響了,這個戴眼鏡的獸醫發了狂似的邊做邊罵:“老子就是操婊子也用不上花一百塊!大過年的,操你這臭娘們還要百多塊!老子操死你,這一百塊老子不能白出!……”
       年一過完,工人們陸續回公司了。月紅的拉長人到宿舍,據說行李還沒順呢,就跑到月紅宿舍來找月紅。月紅當時正從洗手間洗了澡出來,頭發濕漉漉的,還穿著睡衣。拉長就把月紅堵在墻角:“說,你跟那花工,你的老鄉,到底什么關系?”
       月紅早想好了,她得公開她和“老鄉”的戀愛關系,雖說新工人進廠一年內不能結婚,她也要放出風聲說一年一到他們很快會“結婚”,好歹也遮遮宿舍給堵被窩的丑;讓拉長知道,也好叫他死了那份心。
       所以月紅大大方方地說:“我們是男女朋友,一年后,我們就結婚?!?br>   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你!”拉長氣得豁出去了,他多么懊惱自己沒有盡早跟她表白,倒讓個花工占了先。他原本以為,他們三天兩頭的互送“秋天的菠菜”,大家早已心知肚明,更何況還一起上臺唱“對花”調情,幾乎就是公開戀情……現在怎么殺出個跟她睡到一個床上的花工來?于是拉長無比凄惶地拉著月紅的手說:“你難道還不明白你已是我的人了嗎?”
       他這話剛落地兒,后腦勺就挨了重重一拳,隨后這拳頭揮舞著雨點一樣落在月紅頭上、身上……
       “你這騷娘們!難怪你跟我睡就推三阻四的,原來已經有了這公狗!你倒是給老子說,你到底是他的人還是老子我的?你說,你給老子說,你到底跟這公狗睡過幾回?……”
       還是男人反應快,那個挨了一拳的立馬也加入了戰爭,拳打腳踢嘴也不停:“你他媽才是公狗,乘老子不在睡了老子的女人!你還打我的女人,我打死你打死你……”
       月紅不逃,不打,只是拿兩只手死死捂著頭。她覺得自己該挨這些拳腳——誰叫她浪蕩到心下裝了別的男人?誰叫她淫蕩到在宿舍跟男人干那事了?都是她的錯,只是不要打死就好,打死了娃就沒娘了……月紅似乎還嫌亂拳亂腳挨得不夠,自己咬著嘴唇,直咬到血流出來,她把這股咸腥的液體吞進嘴里……
       第二天早晨,月紅來人事部交了辭職報告,她老公也不甘落后,很快也交了辭職報告,兩個人背著行李,一前一后地出了公司大門。
       離開深圳前,她來我家道別?!熬退阄也辉诤鮼G臉丟到這個程度,我不走,不是給一個男人搞死就是給另一個男人打死,”月紅說,“這下倒好,夫妻雙雙把家還了?!?br>       我問她回去后干什么,她說還是要出去打工。在老家,年輕力壯的人都跑出去打工了?!袄先苏f,就像鬧日本鬼子的年代,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不同的只是,出去打工的人在外面掙了錢回來,蓋起了越來越多的新房子?!痹录t說。
       我想起她家那大棗樹覆蓋下的老院子,問你家的房子翻蓋了嗎? 月紅提起她家的老房子似乎有點生氣,她說:“我家房子是村子里最老的房子,加上我媽死后沒人住,村里就傳老棗樹洞里的精怪出來了,說得有鼻子有眼的,后來見到我家人,都像見了精見了怪……”月紅有點憤憤然,“現在村子空空蕩蕩,家家都沒有壯年人,大家心里虛,就說唬人的東西在我家園子上。我在那住了那么年怎么沒見著精怪呢?”
       “還有一個原因是,你媽在世的時候就作精作怪的?!蔽腋_玩笑,“現在她去了,按照家鄉人的想象,她的魂靈還在那作精作怪呢?!?br>       “那跟我們后人有什么關系?”月紅似乎很不服氣,“我總要蓋新房子的,只是要先讓孩子讀好書,你只蓋房子不管孩子讀書,孩子大了還是打工,那你就祖祖輩輩打下去吧?!?br>       月紅就這樣離開了深圳,她又一次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。背負著賺錢給孩子讀書和蓋房子的遠大抱負,月紅說他們兩夫妻可能會去浙江,家鄉的老鄉越來越多地去了江浙那一帶。
       五
       2005年10月底的一天,我照常在公司食堂吃飯。我們部門圍坐在一起,忽然,剛才還神叨叨絮叨叨地說個沒完的大宋忽然眼睛盯著前上方,塑像一般僵住了。
       我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——他在看一檔電視節目,在食堂嘈雜的人聲中,電視里時而傳出一個我們熟悉的名字——“趙月紅”。
       電視正在播放中央一套的一則新聞,說一個在浙江打工的女農民工,夜間突發腦溢血生命垂危住進醫院,住院耗盡所有積蓄后仍深度昏迷,醫院不可能收留交不起醫療費用的病人,派出救護車要病人丈夫將病人拉出醫院。病人丈夫和病人是租住房屋,房東不同意將病危的病人拉回出租屋等死,而回到家鄉,鄉關漫漫,此時也難返歸途。情急之下,丈夫同意將病人直接送到殯儀館……于是,殯儀館工作人員在將“尸體”送進冷凍柜的時候,奇跡發生了,“尸體”手腳動彈起來,眼角還流出了淚水……
       “是她!就是她!”越來越多的員工認出了她,大家向電視前圍過去。這個給送進火葬場的大活人就是趙月紅。
       也就是他,那個獸醫,趙月紅的老公,依然戴著深度近視鏡,系著一把拉的領帶,在記者的采訪追問下,這個獸醫局促無奈,沉默不語,閃爍其辭,欲言又止……
       “我能怎么辦呢?錢花光了,就算拆房子賣地也不夠看病,再說家里還有老人孩子……我能怎么辦呢?到哪都是等死……我實在沒有地方去呀,才送到殯儀館……”他脫下眼鏡,抹眼淚,抽泣著。
       電視上打出的這則新聞的大標題是:
       沒錢看病,打工女被送殯儀館。
       節目很快結束了,員工們四散開去。在我旁邊吃飯的一個女工說,原來,她還是跟那個在宿舍胡搞的男人結婚了呀。跟她坐一起的另一個女工說,他們當初從公司一起辭工,原來就是私奔的。旁邊的人聽了笑。
       大宋半天沒說話,他的眼里滿是驚恐:“真的,就在那冰柜前動了,坐起來了……跟我做的那夢一模一樣……”大宋開始憂慮殯儀館的工作人員,“這一定是他們一輩子的惡夢!”
       他眼里又浮起那神秘迷離的神情?!按奕龔娔莻€工位有邪氣呀,”他說,“一個做了死鬼,一個鬼門關走了一遭?!酥斜赜絮柢E!”大宋說最后一句話時運足了底氣。
       這時旁邊一個工人說,哪里,那是黃金寶座,崔三強死了白得十萬塊社保賠償,這個趙月紅呢,電視上不是說,這離奇事一報道,社會各界人士紛紛捐款,款項達十多萬元,趙月紅從殯儀館給送回醫院,十天后終于醒轉過來,現在基本恢復健康,除掉醫療費用,趙月紅大概還能有十多萬元剩下來。你們說,在這個工位的人,都能從天而降地得十萬塊錢,這不是一個能產生奇跡的工位嗎?
       “可不是嘛,奇跡,奇跡……”大家嘖嘖稱奇。
       食堂又恢復了原先的喧囂與嘈雜,電視已給調到戲劇臺,在喧鬧的人聲中,電視播放著黃梅戲《天仙配》,正是月紅結婚唱的“離別”一段:
       “你我夫妻多和好,
       我怎忍心,
       董郎夫啊,
       將你丟拋?
       為妻若不上天去,
       怕的是連累董郎命難逃!”
       后記
       今年清明前,父親讓我打電話回老家,跟老家的大伯商討爺爺去世五周年要舉辦的祭祀儀式,大伯跟我說,這種祭祀在鄉間有一套嚴格的規矩,至于怎么操辦,要問他們那里的“大先生”。
       “對了,大先生,”大伯說,“你應該跟她很熟悉,就是月紅。聽說她在浙江死過一次,回來后,她就成了仙?!?br>       我這才想起問月紅,她現在過得還好不好。在電視上看到她的“奇聞”后,當時很震驚,想打個電話問候她。但是整天忙忙碌碌,時間一長,也就徹底忘了這個茬。
       大伯說,她比她媽都靈驗呢,找她問事的人天天沒個斷的,問一回,三二十塊,也就個把鐘頭的工夫,你算吧,她一年可以賺多少錢?
       我納悶地問,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了,她這個仙方婆子還能有這么大市場么?
       “有著哪,”大伯說,“在家的老人惦著外面的孩子,找她最多的就是給外面打工的孩子算卦,是不是平安啦,有沒什么禍福啦……”
       我忽然想起問,那她家蓋新房子了嗎?
       大伯說,她買了地要蓋新房,老園子是不會拆的?!澳鞘莻€出精怪神仙的風水寶地?!贝蟛f。
       對于一些靈驗的巫術,我至今仍然百思不得其解。我唯一能理解的是,一座腐朽詭異的老園子,似乎注定就該盛產精怪和奇跡,直到一切變得那么的順理成章,不再令人詫異與驚奇。
       劉利,作家,現居深圳。曾在本刊發表小說《能在天堂走多久》、《求證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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